没有土地也没有工厂的AI公司，银行会借钱给它吗

AI是19项条款中的第八项

读者，9月28日中国人民银行与金融监管总局、证监会、国家发展改革委、工业和信息化部、财政部、商务部、文化和旅游部联合发布了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金融支持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指导意见》。¹ 中国媒体在报道这份文件时，把“以信贷、债券、股权等多种手段支持AI+软件”这一句挑出来作为标题。

我把这则消息读作中国高层下了决心的信号。文件开篇第一句话就表明这是为贯彻党中央和国务院决定而制定的文件，而且央行、金融监管机构、产业和财政部门在同一份文件上盖了章。

但打开全文一看，标题里并没有”AI”这个词。文件给出的举措一共有19项。² AI和软件只是其中第八项。紧邻的条款是现代物流和节能服务，往后翻还能看到住宿餐饮、养老托育、文化旅游，甚至游戏、动漫、网络文学。如果只盯着AI来读，就会错过这份文件真正想改变的东西。

文件在第一段里宣布要改变的事

总论用一句话写明了这份文件的目标：改变以土地和设备作抵押放贷的观念，解决轻资产企业融资难的问题。中文原文写的是转变“重资产、重担保”观念，解决“轻资产”³企业的融资难题。

AI公司和软件公司正是这种轻资产企业。没有工厂也没有土地，有的只是代码、人和客户合同。在银行柜台摊开抵押物评估表，几乎没几格能填上。

于是文件依次列出了能替代抵押物的东西。完善知识产权质押制度，让无形资产也能用来贷款；扩大首贷企业和无抵押信用贷款。针对规模小、资产轻的企业特点，建立贯穿企业全生命周期的风险评估和差异化利率体系。一路延伸到发行债券、创业投资、上市并购，乃至长期等待的耐心资本。

第八项条款里出现的“信贷、债券、股权”，并不是专门为AI新设的菜单。那是向整个轻资产企业群体敞开的菜单，只是在AI条款里被再次提起。明白这一点之后，AI条款的意味就变了。

逐行读AI条款，能看到两类借款人

第八项条款的清单相当具体。文件表示要扶持智能编程工具、工业软件、基础软件生态与开源社区、智能视听系统。新业态方面，甚至连名字都写了出来——“Agent as a Service”和“Model as a Service”⁴。帮助制造业数字化、智能化转型的服务型公司、AI研发、各行业高质量数据集建设、拓展应用场景所需的资金需求，也要求积极满足。

条款最后一句的调性不同。它谈的是要为信息传输、数据等数字基础设施提供中长期资金，加强对全国算力布局、边缘计算、智能计算云的金融支持。

也就是说，一项条款里装着两类性质不同的借款人。做编程工具或智能体的公司，是过去因为没有抵押物而贷不到款的一方。文件总论所说的抵押观念转变，正是针对他们而言。而数据中心和GPU云则是资产偏重的一方。机器本身就能作抵押，更接近银行熟悉的基础设施贷款模式。只是资金被占用的期限长，而那些机器的价值跌得又快。

而且AI并不只是借款人这一个角色。第五项条款要求银行运用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为轻资产企业建立合适的风险模型。也就是说，要让AI来替银行找出可以替代抵押物的东西。借钱的一方是AI，判断能不能借的工具也是AI。

没有金额的文件要怎么推动落地

把全文读完，也找不到给AI投放多少资金的数字，也没有新设专门的再贷款⁵额度。第十八项条款提到的政策工具，是已经在运作的服务消费、养老再贷款和贷款贴息。这是一份“宣言”二字名副其实的文件。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份文件没有力量。第一项条款要求全国性银行在服务业中自行挑选3~5个重点方向、地方性银行挑选1~2个行业来扩大供给。最后一项条款则要求金融监管部门的地方机构与产业主管部门共同持续更新重点服务业产业和企业名单。这是一种不给金额、而是给银行布置作业的方式。

银行要挑的3~5个方向里，很难少得了AI。因为选中央已经点名的领域，需要解释的东西就少了。不过这不是文件定下的结果，而是我对银行行为的预测。

决心与算术相遇的地方

关于基础设施一侧借款人的处境，这份通讯之前算过一次账。在9月14日那期里，我跟着摩根士丹利的分析推算，中国的AI服务器单台来看利润率不低，但阿里云的整体利润率仍停留在11~12%。中国服务器设备投资被估算约为美国同等配置的3倍。用同样的机器卖token的MaaS，在三种模式中盈利能力最高，但这取决于推理占比和处理量是否跟得上。

这份指导意见恰恰要求为这个领域提供中长期资金。对银行来说，作抵押的机器是有的。但那台机器贬值的速度，可能比贷款期限跑得更快。决心可以靠文件来下，但还本付息要靠云服务的利润率来完成。

轻资产一侧则面临相反的问题。银行需要能读懂做智能体或编程工具的公司的现金流，而文件给出的方法是知识产权质押、信用信息共享和AI风险模型。三者方向都对，但都还不是银行审核人员眼下能直接用上的标尺。

Oswarld视角

最近我在为AI数据中心项目做顾问和尽调，跑了不少地方。一拿到审查请求，我首先看的不是地块面积或GPU数量，而是有没有确定的租户。接下来看的是贷款团是否基于那个租户的信用在行动。这个话题我在9月19日的ZDNet专栏里也梳理过。⁶ 数据中心贷款中，银行真正信的不是建筑物，而是即将入驻的承租人的信用。

用这种眼光来读这份指导意见，就会觉得中国似乎想在“租户信用”该有的位置上，填进国家意志。一旦被列入名单、被选为重点方向，银行就有了行动的理由。但理由代替不了偿还能力。所以我认为，判断这份文件是否成功，不该看贷款余额，而该看几年后的逾期率。

我更关注的是轻资产那一半。如果做智能体和编程工具的小公司能不出售股权就用上银行的钱，那将是比几万张GPU更长久的变化。因为这正是银行开始形成“看AI公司的什么来放贷”这套标尺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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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中国确实下了决心。只是决心所针对的，与其说是AI预算，不如说更接近银行柜台的习惯。一旦银行学会了不用抵押物放贷，它们也会用同样的方式把钱借给下一个非AI产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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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你所在的公司或身边的AI初创企业申请过银行贷款，柜台最先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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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与延伸阅读

GPU生意，收益和回本周期因销售方式而异 · 第251期 · INLEVEL9可以买下GPU服务器出租，也可以租来再转租，还可以通过模型API按token收费。三种方式在先期投入资金和获取收入的结构上各不相同。inlevel9.com

作者 安光涉（Oswarld） 现任世宗大学兼任教授，INLEVEL9 战略顾问。职业经历、研究、著作与近期活动会持续更新在作者简介。 最新动态 · 2026年7月：HEMA-2: A Consolidation-Aware Tri-Memory Architecture with Multi-Channel Scheduling for Lifelong Conversational AI。

📝 术语说明

• 指导意见（指导意见）：并非法律，而是部委向金融机构下达方向和任务的政策文件。多数情况下，它确定的是业务方向和推进体系，而非具体金额。
• 轻资产（轻资产）：指有形资产较少的企业，在以抵押为中心的贷款体系中处于最不利的一方。
• 再贷款（再贷款）：指中央银行向商业银行提供特定用途低息资金的工具。

注释

1. 中国人民银行等8部门，《关于金融支持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指导意见》全文（2026年9月25日印发，9月28日公开）。新浪财经刊载版，https://finance.sina.com.cn/china/2026-09-28/doc-initkpex8571863.shtml ↩

2. 21世纪经济报道，《八部门推出19项金融举措 支持服务业扩能提质》，2026年9月29日。https://m.21jingji.com/article/20260929/herald/381087064846ed775f83377d47d351a6.html ↩

3. 指工厂、土地、设备等有形资产占比低，而以技术、人力、品牌等无形资产开展业务的企业，是中国政策文件中的用语。 ↩

4. 指不直接部署模型，而是按API调用量收费的商业模式。Agent as a Service是以同样方式出售能执行任务的智能体的形态。 ↩

5. 指中央银行向在特定领域扩大放贷的银行以较低利率再次提供资金的政策工具。 ↩

6. 安光涉，《AI数据中心的本质……复杂的四角函数》，ZDNet Korea，2026年9月19日。https://zdnet.co.kr/view/?no=20260919140654 ↩